近日，广西民族大学教师胡文丽携莯兮天染工作室成员参加了广州老牌生态市集——城乡丰年庆。市集上，工作室的蓝染服饰、广西土布系列服饰以及植物染各种文创备受广州市民的夸赞和欢迎。几位外国友人也被“动人的面料”“精美的设计”吸引住了，他们还询问定制男士裤子事宜。“好美呀”三个字频频在摊位前响起。

时至今日，胡文丽仍常想起那个午后——民间老匠人杨年英阿姨带她登上阁楼，一束光正打在老布上，泛出紫红色的光泽，静静浮在经纬之间，像被岁月浸透的诗，一下子攥住了她的心。

从南昌到南宁的轨迹

胡文丽从小就爱用妈妈的碎布给娃娃做衣服，她知道，未来她要自己设计衣服。她最初学建筑，毕业后在南昌大学做了十几年教师。理工科出身的她骨子里热爱人文，喜欢传统布料，说老布闻着香，太阳下纹理格外漂亮。胡文丽的丈夫是广西巴马人，婆婆知道她喜欢老布，曾带她下乡收布。她为壮族儿子收藏布料，想着为他留下些家乡的老布。酝酿十年后，她创立品牌“觅蝶乐”，状语意为“母爱”，正合初心。

胡文丽是南昌人，十岁时随父母迁居南宁，她便过上两城生活，南宁成了第二故乡。建筑系毕业后，她留在了南昌，与父母丈夫异地而居。她很感激广西民族大学艺术学院给的机会，让她回到家人身边。到校后，她结识了泰国学者素巴差教授。这位文化人类学家见她痴迷植物染，邀她读博：“你这么热爱，就来研究这个吧。”胡文丽选了植物染，命运的天平从此开始倾斜。

胡文丽与导师素巴差教授的合影。莯兮天染工作室供图

那一束不一样的光

2019年12月，赴泰国田野考察前一周，胡文丽在程阳八寨田野调查时结识了侗族杨年英阿姨。杨阿姨家一楼是商店，摆着寻常货物，阁楼则存放着为女儿准备的嫁衣。

胡文丽在侗寨跟拍婚礼过程。莯兮天染工作室供图

胡文丽说起时，眼里依然有光。一束光从小窗斜斜打在老布上，嫁衣靛蓝为底，纹理细腻，却泛着紫红色的光泽，厚重温润，像凝固的晚霞。“我当时被深深震撼了。”那光泽如同岁月沉淀的诗，每一处纹理、每一道褶皱都诉说着侗族千年历史，细密针脚里藏着母亲对女儿的爱。她脱口而出：“我们一定会有合作！”潜意识告诉她，这么好的东西不能压箱底。那一刻，老布给了她力量，坚定了她选择植物染的初心。

阁楼里的惊鸿一瞥，让她触碰到植物染的魂魄。此后通过田野调查她逐渐理解，侗布上的蓝源自板蓝根，红黑色料来自泥土，能防虫护体，贯穿侗家人从出生到归寿的完整生命观。而那震撼她的绛红色光泽，是吉祥与生命的色彩。一匹布，从种植制靛到蒸锤，层层工序里沉淀的是一个民族顺应自然的生存哲学，是世代女性将期盼织入经纬的坚韧。胡文丽感动的远不止技艺之美，更是其背后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力。

此后那紫红色光泽常浮现眼前，给她力量。后来在北京清华美院看《不止于“白”》德化白瓷展，她萌生想法：要写一篇文章叫《不止于“蓝”》，介绍侗族蓝靛，也包括薯莨染等传统工艺。

最可敬的“极致”

现在胡文丽开了工作室，有杨年英阿姨帮着她。“我负责设计，杨阿姨负责做出来，她做得超乎想象。”胡文丽敬佩杨阿姨追求极致的心，笑称“做不到极致，她觉得对不起祖先”——那是手艺人的骨气。

做一匹真正的侗布，从敬重染缸开始。压香、禁恶言、忌冲撞，每一步都有古老规矩。蓝靛打底，加薯莨、鱼鳞胶、牛皮胶，反复蒸晒锤，最后柴火蒸足五小时。出锅时蒸桶上放两枚小辣椒，祈愿这卷布越红越好。红是侗族心中的吉祥，那泛紫的黑红色光泽，是信仰的颜色。

杨年英阿姨虽无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身份，但在胡文丽心里已是顶尖。“之前我把外地带回的白布给她染，她拿着布直摇头。看她对布料挑剔的态度，就知道她是能把活儿做好的人。”胡文丽赞叹，“能否做好一件事，关键在于内心品性。对一块白布都如此挑剔，可想她在每道工艺上都会力求极致。”两人十分投缘，在侗族植物染的高山流水间觅得知音。

表达植物染的线

如今胡文丽常穿侗布衣裳行走各处。她很开心能作为文化桥梁，穿着广西侗布服装走向世界，告诉人们这是侗族文化，成为一根表达当代植物染的线。“新加坡、马来西亚的艺术家会专门来买我的布料服饰”，她分享道，“现在外国朋友还会远程定制，提前告知行程和酒店，让我寄过去。”通过物品传递愉悦与健康，同时传播地方文明与智慧，让中国非遗走向世界——对此她十分珍惜。

由胡文丽设计的侗族亮布服饰设计亮相泰国高校走秀现场。莯兮天染工作室供图

面对濒临失传的侗布工艺，胡文丽想做的很多。“现在有企业来合作，联名进驻品牌。我希望工作室不只孕育产品，也培养人才。教学中我把植物染融入课程，教授工艺，研究上积极结合专业申报课题。”2025年她获广西哲社科课题《广西中越边境蓝染社区的可持续发展研究》，另一部英文版博士论文也传播了广西蓝染文化。

胡文丽携学生向民间老匠人韦凤贤学习织锦。莯兮天染工作室供图

胡文丽指导的学生作品“马”年随手礼品。李宗文/摄

胡文丽在工作室织布机前。李宗文/摄

对于植物染，胡文丽认为现代人面对传统要有现代考量，懂得如何表达自己。服装设计上她坚持做当代的东西，“不模仿某个朝代，做日常的当下的东西。”注重当下才能被后人铭记，成为这个时代的经典。作品被更多人接受是件开心事。她坦言作为手艺人，设计能遇上喜欢的人，这种成就感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胡文丽说，植物染“不止于蓝”。这“不止”，是色彩，是材料，更是一种生长的状态：像蓝草扎根泥土，她的文化之心深植于母爱初衷、相遇知音、和对每一道工序的敬畏之中。她不求开出喧闹的花，只愿做那根坚韧的线，连起古老仪式与崭新表达，让曾经压箱底的荣耀，在今日衣袂间再次随风轻扬。

记者：李宗文

实习生：覃蓉

编辑：陈艳华

责任编辑：罗宁

值班编审：覃凤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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